文 | 县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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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韩国电影的,几乎无人不知黄政民。

韩国演员黄政民

虽然他未能进入韩国忠武路三驾马车(宋康昊、崔岷植、薛景求)行列,但他已凭借《新世界》(被誉为韩版《无间道》)、《特工》等优秀作品,成为韩国最重要电影奖项青龙奖、大钟奖双料影帝。

奇特的是,《新世界》、《特工》这两部电影,虽题材不同,一是聚焦韩国本土的警匪周旋,一是2018唯一一部出色的朝韩间谍片,但黄政民的角色,都透露出一种令人着迷的男性之间的情谊。

《特工》中,黄政民与李星民为朝韩两国的和平交往,而呈现出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惺惺相惜,影片以两人彼此走向对方结束,似乎韩国李孝利与朝鲜赵明爱的握手合作,只是这两个男人的一种背景。

《特工》剧照

而在《新世界》中,黄政民与李政宰之间,则具有更暧昧的情愫,黄政民所饰演的丁青临死前那句“我要是活着,你怎么办”,将两人之间混杂着兄弟与对手的情感,推向了令人心碎的高潮。

有意思的是,黄政民是如何搞定李星民与李政宰这两个男人的?

都是通过一只手表。

《新世界》剧照

黄政民之所以能如此出色地驾驭男性情谊,这大概与他2002年的一部电影有关。

在这部电影中,黄政民不藏着掖着,真正意义上谱写了一段令人心伤的同志恋情,而与他搭戏的,则是被影迷称为“韩国李亚鹏”的郑灿。

它就是韩国影史第一部同志电影——《公路电影》2002,로드무비

2002年已距今16年,但可能仍有人会疑惑,韩国竟然晚至21世纪初才拍摄第一部此类题材的影片,毕竟,韩国电影对题材与尺度的包容,在亚洲国家中可能仅次于日本。

其实,韩国仍是非常保守的国家,美国独立民间调查机构皮尤研究中心(Pew Research Center)的数据显示,韩国对同性恋的接受比例仅有18%,而基督教在韩国的盛行,则进一步迟滞了韩国的同性平权之路。

所以,韩国的同志电影一直以来都很少,与欧美根本无法相提并论。

《公路电影》宣传照

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,《公路电影》作为韩国首部同志电影,尺度却相当惊人,一如韩国社会犯罪题材的处理方式。

这部电影无论对待男性还是女性,都毫不忌讳对身体的展示,一度令人想到2016青龙奖最佳影片《局内人》。

影片的开场非常具有冲击力,没有片名,没有音乐,没有字幕,直接就是一段交合戏,在两人的声音中,能明显听出痛苦的成分,而这份痛苦,似乎并不至来源于个人情感,更多的,来自于时代的伤痛。

所以电影接下来便展示了令人们爱得如此痛苦的时代背景,1997年发生在韩国的金融危机。

《公路电影》宣传照

从1997年开始,韩国第14大工业集团韩宝钢铁、第26大工业集团三美集团、韩太集团、韩国新核心集团,以及韩国民族工业象征起亚集团等相继宣布破产,韩国各大银行则背负巨大的呆账、坏账……

由郑灿饰演的股票经纪人郑锡源一脸苦相出现在画面中,画面外,则传来他妻子的埋怨与嫌恶。

这些只是概括性叙述或综合数字的金融危机,在当时韩国下层民众中的表现则是,天桥下,隧道中,流浪汉与乞丐与日俱增,而郑锡源正是他们之中的新人之一。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他颓靡、沉默、破烂,如同一张被暴雨冲刷的旧报纸。

而这群流浪汉中领头的,则是由黄政民饰演的大植。

除了锡源与大植,影片特写了两位流浪汉,一位是整日酗酒、时日不多的酒鬼,锡源正是因为占了这酒鬼在隧道中的位置,而引起大植注意,从而令大植一见钟情。

另一位,是疯疯癫癫的待产妇女。

当时的韩国政府,想将这批人送进社会收容所,但他们并不愿意,所以只能横死街头。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其实影片中所呈现的社会救助,因金融危机影响,同样具有一种凄凉感,比如疯妇人在大出血时,所有人都蜷过头去,选择视而不见,并同时捂住耳朵,这种无可奈何的冷漠,同样出现在大植与锡源的脸上。

然后,大植与锡源决定离开。

此时,一位名叫一珠的KTV招待女以泼辣而深情的姿态,爱上了大植。

三个人由此形成一种独特的情感角力关系。

电影也从此时开始,令所有的时代元素逐渐后退,以一种流畅而苦涩的公路电影模式,细致剖解大植与锡源之间的感情。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其实黄政民与郑灿的颜值都不高,这对于一向以颜值致胜的同志电影而言,可谓一种劣势,但导演金仁植细腻的镜头、伤感的光影,反而令两人的形象深入人心,观众甚至完全可以理解,锡源这种颓废而抗拒的性格,如何能令大植不可自拔地陷入对他的苦恋之中。

一直以来,锡源对于大植而言,都是极端危险的。

这不仅因为锡源是异性恋,他对自己绝情的妻子始终抱有重归于好的幻想,更主要的原因,锡源始终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
作为曾经生活富足的股票经纪人,金融危机的打击令他数次采取轻生行为,这使大植始终处于担心之中,而在大部分时间里,锡源的心绪则从头至尾处于游离状态,他渴望离开锡源,但社会的残酷不允许他离开。

《公路电影》宣传照

人与人之间一旦形成依赖,试图分离将带来一种撕扯般的裂痛。

大植在这段故事中的情感,其实很好理解,因为它简单、纯粹、深厚。

面对一珠的诱惑与表白,他说,“我对爱不感兴趣”;

而在最后大雨中雪白的盐堆上,他却声音虚弱且小心翼翼地问锡源:

“如果我爱你,可以吗?”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锡源无法抗拒在如此不堪的人生境遇中,有人愿意为自己付出一生,即使对方是个男人,但一切为时已晚。

所以锡源对大植的情感,其实更有层次。

一个异性恋男人要经历怎样的生命坎坷与情感挣扎,才能接受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爱,并愿意给予同样的爱,这个过程,在《公路电影》中,已经被层层剖开——唯有当他意识到,世上不会再有人比对方更爱自己。

锡源本来决定留下与一珠共同生活,但最终,他仍然偷走餐厅客人的汽车,想去寻找已经离开的大植,然而汽车熄火,他只能在绝望中倒在大雨滂沱的山间公路。

此时,大植回到这里,将他抱起。

拥抱的姿势,不得不说,一定是受到了1991年格斯·范·桑特《不羁的天空》中基努·里维斯对瑞凡·菲尼克斯的拥抱的启发,像相依为命,又像一个人对另一个的依赖与呵护。

《公路电影》的剧本十分精妙,它不仅聚焦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感,它更刻画相比女人,男人在社会变迁中那动人的脆弱。

锡源与大植有一位朋友,这个男人将车停在海边公路,假借抽烟,在远离车的地方独自抽泣,而车上的锡源与大植,此时成为无意识的背景。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他的脸在抽泣中扭曲,而阳光突然翻起海水那耀眼的鳞片,由此,这个男人的脆弱得以被修饰——

男人的泪,碎银般的海。

后来,这个男人自己结束了生命。

严格来讲,《公路电影》是一部狗血的电影,它几乎集齐了悲情同志电影的所有元素,但影片仍然在这些元素中,使情感如盐被提炼、被萃取,最后,终结于两个男人在白花花盐堆上生离死别的痛苦拥抱。

在这个寓意明显的拥抱中,两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衣服。

《公路电影》剧照

这既是以身体温暖身体,也是以身体告别身体。

温暖中告别,告别成两个世界,最后,锡源独自踏上了他们两人的公路。

而公路两边,只有无尽的海,无尽的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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